反正没人看就先随便扯点别的吧。 有很多作品中的金句被广泛引用,这些金句或是本身已经很好的概括了作品的思想,或是超出了作品本身的含义,衍生出了新的文化内涵,以至于人们读到这些句子就明白引用者想表达些什么,像《双城记》的最好最坏之论,一千个哈姆雷特,还有围城。每当我听到或使用这些论调的时候,我都有些底气不足:我真的理解这些话了么?和作品的本意有偏差么?引用者想表达的含义与原意相同么?所以,我最近的读书计划决定读一下这些作品,以便再使用时能回答自己心中的疑问。比如前两个月先是读了《哈姆雷特》,我心中的的哈姆雷特所表现出的先进思想为时代所困的特点已经不是那么鲜明了,至于生存毁灭装疯卖傻,别的忍辱负重的故事也听到过许多了,而有一瞬间,在我心中的哈姆雷特是非常立体的,那就是哈姆雷特作为王子,指点伶人表演《贡扎果谋杀案》的时候,表现出的那种王公贵族特有的颐指气使的特点,读到这段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就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场景,哪怕哈姆雷特有着开放的思想,却摆脱不了环境赋予他的这种气质。不得不佩服莎翁这种细节处的人物塑造,谁又当过王子呢,却又能真实地还原这一场景,丰富的细节加上各种面临两难困境的抉择,才让不同的读者有了各自不同的主观印象吧。至于其他内容,留到以后再谈,接下来言归正传。
水平太差读不了《管锥编》、《谈艺录》,相比之下《围城》读起来还是比较简单的。读完全文以后,我现在可以放心地说,平时所说的围城所表达的含义和小说的主题基本一致。以下是两次原文直接提及围城的片段,第一次是苏小姐替方鸿渐解围,不知是随手捏造还是真有其事,
慎明道:“关于 Bertie 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 fort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第二次是方鸿渐和赵辛楣两个同情人谈天时,
我还记得那一次褚慎明还是苏小姐讲的什么‘围城’。我近来对人生万事,都有这个感想。譬如我当初很希望到三闾大学去,所以接了聘书,近来愈想愈乏味,这时候自恨没有勇气原船退回上海。我经过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会结婚,不过我想你真娶了苏小姐,滋味也不过尔尔。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
可见,围城所代表的含义无非是得不到的想要拥有,得到了又会怅然若失或后悔,做不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围城无处不在,所以围城也可以是金漆的鸟笼,也可以是水中骨头的倒影,围城只是恰巧钱钟书先生羁居上海沦陷区时起的名字罢了,如果下次有人说你没有读懂围城的围字,那八成是瞎吹的。
虽然本书的主题相对简单,内容也相对轻松,但是这本书还是非常值得一读的。
首先,作者的文字功底非常出色,不说是字字珠玑,也有一半的话值得回味,除了普通的景物人物描写,对人物或局势的评论也是毫不留情,常常明褒暗贬,话中有话,最大的感受就是有人要是在现实中这样说话,肯定交不到半个朋友。钱先生的话讲的很满,留白不多,回味完以后,就已经没有什么想象的空间了,人物形象或是人物的想法都已经定了型。作为小说整本书没有刻意地旁征博引,但还是能明显表现出钱先生的学识渊博,无论是欧洲、美国的教授所言,还是中国的新诗旧诗,都有所提及。总之,小说里有大把大把的句子,像围城一样经典,值得一句句细品,不是说语言朴实的作品不好,但像这样的作品在我读到过的书中是不多的。
其次,这本小说也带我领略了抗战初期的中国,以及当时的知识分子们的生活。全书差不多分成五个片段:坐船从欧洲归国,在船上打麻将寻欢作乐;留洋归来在上海混个一官半职,到处 social;和前丈母娘闹翻踏上去三闾大学的路途,路上一路坎坷;在三闾大学任教,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在香港草草结婚,婚后吵架不断,连续失业遭遇不幸。除了内迁的那一段,可以说是和现在也没啥区别:留学归来意气风发,与家人关系疏远,靠着关系混口饭吃,钱没怎么赚到惦记着着橱窗里的大衣,到处社交吃饭谈朋友,像普通人一样相恋又失恋,在各种人际关系迷茫无措,被社会反复教育,就像风浪中的一叶扁舟,被肆意拍打,只能随波逐流到处漂泊,草率的结婚又陷入婚姻的不幸,最终可能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结尾的曹太太——苏小姐)。没有任何夸张的手法,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剧情,没有刻意的主观情感,一切都是真实的写照,恋爱像普通人一样甜蜜,失意也像普通人一样的痛苦,作为一个刚刚归国的留学生,代入感很强。要说全文最有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就是五人组从上海出发去三闾大学的旅途了,路上遇到的各种人,比如军官、王美玉、苏州来的寡妇,以及各种事,比如投宿黑旅店,睡草堆、睡门板,买不到汽车票,车上抢座位,行李拖了好几天还没到,旅费用光了进退两难,这一切都丰富了我对当时社会的认识,历史书上的内迁两个字,被还原成了一个真实的背景,让我对当时的交通状况、人文地理、居民生活水平等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虽然故事的主题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但是在历史背景和细节的充实下,也演绎出了一个相当精彩的故事。
至于大的主旨什么就不谈了,比如说什么“抗战初期混乱的时代背景阻碍了知识青年的发展”, 小的细节则实在太多没法一一列举,比如说:“中国人品性方正所以说地是方的,洋人品性圆滑,所以主张地是圆的” 。有空的时候再重温吧,女人下次再聊。
附录: 2020文摘特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