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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读书笔记

最近读完了长篇连载的爽文鼻祖《基督山伯爵》,埃德蒙·唐代斯(周克希译本译名)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被人诬陷入狱,在黑暗中度过了人生中本应美好的十四年光景,越狱后凭借着狱中学到的知识和意外的巨大财富,又花了十年时间准备,完成复仇的故事。故事中大部分的情节都按照读者的喜好,以完美和喜剧收场,但是还是能穿插一些精彩的舞台剧般的场景描写,和深入的内心独白,使得小说脱离普通爽文的境界,成为经典之作。

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从1815年百日王朝前后的开始讲起,大概到1840年左右结束,小说翔实地描写了当时的法国社会的一些细节:从保王党、波拿巴党,到后来崛起的像唐格拉尔、费尔南这样的资本家或军人阶级的新贵族;从马赛渔民、水手、走私犯等,一直讲到罗马强盗、希腊约阿尼纳的公主;从巴黎的歌剧院、议院、咖啡厅,讲到罗马的狂欢节;从决斗讲到全部继承权。除了这些有趣的细节,作者还大量调侃了欧洲人之间的地域歧视,以下列举了一些以供赏玩。

在罗马的农民和强盗之间,天生有着一种默契,前者总是随时准备为后者提供帮助。

热那亚、佛罗伦萨和那不勒斯的那些伯爵夫人们,尽管对丈夫不忠,对情人却挺忠贞的。阿尔贝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残酷的结论:意大利女人跟法国女人相比,至少有一个优点,就是忠于自己的不贞。

“伯爵夫人,”弗朗兹回答说,“刚才我问您是否认识这位阿尔巴尼亚女子;现在我想问,您是否认识她的丈夫?”

“也不认识,”伯爵夫人说。

“您从没注意过他吗?”

“好一个法国式的问题!您应该了解,对我们意大利女人来说,世界上除了我们所爱的男人,就再没别的男人了!“

“没办法唷!这些精灵古怪的女人,真叫人捉摸不透!她们把手伸给你吻,还跟你握手;她们跟你说悄悄话,还让你送她们回家:一个巴黎女人哪怕只是十分里做了三分,也早就声名狼藉了。“

(指罗马女人)

我们的早餐是一顿充满博爱精神的会餐,至少我希望,在我们餐桌上就座的有两位仁慈的大恩人。”

“那我们怎么办?”德布雷说,“只有一个蒙蒂翁奖呀。”

“嗯,那就把这个奖给予毫无建树的人吧,”博尚说,“通常,法兰西学院为了摆脱窘境,就是采用这个办法。“

除此之外,小说还有几段精彩之处,第一个是第十五章的唐戴斯入狱的心理变化描写,让以后吃牢饭有了心理准备。

被遗忘在监狱里的犯人所经受的痛苦有几个阶段,其中每个阶段唐戴斯都经历过了。 起初是高傲,因为这时他还怀有希望,自信是无罪的。接着,他对自己究竟是否有罪起了怀疑,让典狱长说起来就是精神错乱了。而后他从高傲的顶上直跌下来,开始祈求了,但不是向主祈求,而是向人祈求——天主到最后才成为他的精神支柱。这个不幸的人,他本该一开始就求助于天主的,却直到一切希望都破灭以后才寄希望于天主。

……

唐戴斯诚心诚意地祈祷,但他仍在坐牢。

于是他的心绪变得黯淡了,他的眼前阴霾重重。…… 他只有短暂的过去、悲惨的现在和朦胧的未来,要用十九年的生命之光照亮无尽的黑夜,那光亮实在是太微弱了!他没法排遣无边的愁闷。他那坚毅的精神本该翱翔着穿越岁月的长空,如今却被囚禁了起来,犹如笼中的鹰。

……

第二处是第36章罗马嘉年华的片段,基督山伯爵和弗朗兹、阿尔贝关于司法的探讨,这段探讨说明了基督山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复仇,遑论对错,这个定调让快意恩仇的爽文有了思想指导,使得复仇有了灵魂。

“听您这么说,伯爵先生,”弗朗兹回答说,“想来您对各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行刑方式进行过比较,作过一番研究。”

“至少可以说,我没见识过的已经不多了,”伯爵冷冷地说。

“观看那些恐怖的场面,让您感到很有兴趣吗?”

“我最初感到厌恶,随后变得无动于衷,最后感到好奇。”

“好奇!这个词让人听得不寒而栗,您知道吗?”

“这是为什么呢?人生大事,再大大不过死亡。那好!研究一下灵魂离开肉体可以有哪些各不相同的方式,以及每个个人怎样按照自己的性格、气质,乃至当地的习俗,去走完从存在到虚无的最后阶段,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要说我么,有一点我是看清了的:那就是见过死亡的场面愈多,死起来就愈容易。所以,在我看来,死亡可以说是一种刑罚,但它并不能赎罪。“

“您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弗朗兹说,“ 请您再解释一下好吗,说实话,您的这些话把我的好奇心撩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就请听我说吧,”伯爵说,他的脸上透出一股怨恨的神色,换在另一个人身上,那就是一种愤怒欲狂的表情。“如果有个人惨无人道地折磨您的父亲、母亲和情人,让您最心爱的亲人最后离您而去,在您的心头留下一个无法弥合、永远在流血的创口,难道仅仅把他送上断头台,让铡刀从他的枕骨下端和斜方肌之间切过,就够了吗,难道仅仅让他身受这几秒钟的痛楚,这个社会就算对您那么多年来内心所受的痛苦给出补偿了吗?“

“是的,我明白,”弗朗兹说,“人类的司法正义不足以抚平心灵的创伤:它至多只能做到以命抵命。对它只能提出它能满足的要求,仅此而已。”

“我再给您举个例子,”伯爵接着往下说,“当一个人以谋杀他人的方式触犯了社会赖以存在的基础,这个社会对他的惩处就是让他以命抵命。但是,难道您没见到有人受尽千般万种让人撕心裂肺的折磨,这个社会却不闻不问,甚至连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并不足以补偿痛苦的惩罚手段也不提供给他吗?不是有那么些恶行累累的罪人,就连土耳其人的尖桩刑、波斯人的钻刑和易洛魁印第安人的烙刑对他们都嫌太轻,社会却对他们不闻不问,听任他们逍遥法外吗?……您说,难道没有这样的罪恶存在吗?”

“有,”弗朗兹说,“所以才允许用决斗来惩处这种罪恶呀。”

“呵!决斗,”伯爵高声说,“我用我的灵魂起誓,我确信倘若要用这种方式来达到复仇的目的,那只是一种儿戏!一个人夺走了你的情人,诱骗了你的妻子,玷污了你的女儿,让你的一生陷于痛苦、不幸和耻辱之中,而你本来是有权利得到上帝在造人时应允过的那份幸福的。对这么一个把你变得精神近于错乱、内心充满绝望的罪人,难道单凭往他胸口刺上一剑,或者往他脑袋打进一颗子弹,就算报仇了吗?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何况,真正从决斗中得到好处的往往还是他,他在世人眼里洗清了罪名,而且多多少少也得到了天主的宽恕。不,不,”伯爵接着说,“倘若我要报仇,我决不会这样报仇。“

“这么说,您不赞成决斗?您也不会跟人决斗?”阿尔贝听到一番如此奇特的议论,不由得开口问道。

“哦!不是这样!”伯爵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为一件琐事,一句无礼的话,一桩欺瞒的行为,一次公然的侮辱而跟人决斗,这样的决斗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因为我训练有素,身手矫健,又久经历练,见惯了凶险的场面,所以我十拿九稳能把对手给结果了。对,我也决斗,也会为诸如此类的事情跟人决斗。但是,对于那种钝慢而又痛彻肺腑、无处不在而又永无休止的痛苦,只要有可能,我会让那个叫我承受这些痛苦的人也承受同样的痛苦:照东方人的说法,这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些造物主的选民在各方面都是我们的老师,他们懂得如何让自己享受一种梦想中的生活,拥有一个现实中的天堂。”

“不过,”弗朗兹对伯爵说,“您如此持论,无异于私设公堂,自己既当法官又当刽子手,这样终有一天,您也逃脱不了法律的惩处。仇恨使人盲目,愤怒使人丧失理智,一个人要是想凭复仇逞一时之快,到头来饮下的只能是苦酒。“

“您说得没错,倘使这人又穷又笨的话;但要是他家财万贯而又机敏灵活,情况就不同了。况且,说到底大不了就是在我们刚才说的断头台挨上一刀,崇尚博爱精神的法国大革命,已经用断头台取代了四马分尸和车轮刑。喔!大仇得报,砍头又何足惜?……“

最后一处是基督山结尾处的倾诉,表明了他为了复仇所付出的巨大代价,这段可以说是非常糟糕的完美结局中的一个小小的点睛之笔,为爽文突然刹车,让读者认清了爽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曾有过一刻的安宁,一刻也没有,我觉得自己像飞在天上的一片火云,要去焚毁一座座遭诅咒的城市。我又像那些驾船去作危险航行,去作艰险远征的船长一样,备足粮食,枪炮上膛,拟定各种进攻和防守的方案,让肉体适应最剧烈的运动,让心灵适应最残酷的打击,训练手臂习惯于杀人,训练眼睛习惯于看人受折磨,训练嘴巴习惯于对着最可怕的场景微笑;曾经是善良纯洁,信任别人,豁达大度的我,终于变成有仇必报,城府很深,铁石心肠,或者说,变成跟又聋又瞎的命运一样的冷酷无情。

可以说,光凭这两段描写,小说就与一般的爽文拉开了差距。

最后,还有一个疑惑的地方,记录下来以后再想。小说描写了三个得势的人:一个为了个人前途妨碍司法公正的检察官,一个靠内幕消息暴富的银行家,一个出卖主人的受人尊敬的贵族军人,当然他们的结局都很惨。那么,大仲马是在批判这些徇私舞弊的人吗?那为什么他要借博尚之口说:

阿尔贝,我们的父辈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里所犯的过错,是不关子女的事的。阿尔贝,经历过我们出生时的那个革命年代,而能不在军人的制服或法官的长袍上留下污渍或血迹的人,实在是为数不多的。

按照惯例,剩下的部分放在文摘里。